2018年2月8日 星期四

默想:貝多芬第十四號鋼琴奏鳴曲(下)

貝多芬:升c小調第十四號鋼琴奏鳴曲,作品27-2
(BeethovenPiano Sonata No.14 in c-sharp Minor)
我曾經聽過其他樂器演奏這首,和編曲成電子樂的版本,感想是它終究只適合由鋼琴演奏,只有鋼琴能把這首樂曲的特性完整表達。有些音樂可以轉換成別種模式,有些則無法。
第一樂章主要由切分音和三連音伴奏搭配,如果變成其他樂器,切分音的擊絃聲響會黏在一起,另外我猜想貝多芬創作這首幻想風奏鳴曲,是為了適應新的鋼琴發明,因為三連音不踩踏板就沒有氣氛,用當時的古鋼琴演奏,會少了些朦朧的和聲共鳴,延音踏板可以產生流水聲音。
這種朦朧美,是被冠上「月光」的主音,但正是這三連音,更讓我覺得不該用標題來解釋這首曲子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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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大家在聽第一樂章時,有沒有特別去注意第一部的主旋律?我們會覺得這首樂曲超好聽,能夠成為名曲,不可能只歸功第一部的旋律。很多樂曲讓人陶醉是因為有記憶點的旋律,讓大家馬上哼出來,但有趣的是,這一首的第一部旋律太簡單到很不好哼,哼出來會發現好像很普通。所以第一部必須有第二部三連音的支撐,兩者脣齒相依,沒有誰都活不下去。
我們會感動是因為第二部不斷的推移和聲,具有敘事性,當第一部進來時,情節的元素拼圖便組合完成,人人在聆賞過程中,會有自己的情感或畫面。
如果三連音改成左手伴奏如何?這樣就變成兩部了,而且會很像初學鋼琴者的練習教本。像第一樂章這樣三重奏的模式,在鋼琴曲上並不算罕見,孟德爾頌的無言歌很喜歡採用,舒伯特D899-3更是佳作,不過唯有貝多芬這第一樂章最妙,它的第一部旋律線最不獨立。
鋼琴家席夫(András Schiff)在一堂大師課中,提到與巴哈平均律前奏曲的關聯性,他舉BWV849為例(也是升c小調,這一首我特別喜歡),我個人非常認同這個看法。貝多芬可能把第一樂章當作第三樂章的「前奏曲」,利用慢板來導引,正如上篇所提過的。既然是前奏曲,內容氣勢就不能蓋過第三樂章,且能解釋為何動機一致,首尾呼應。
因此第一樂章的想法,是用一種從頭到尾都平進的前奏曲風格,讓聽者聆聽和聲的進行,不必把焦點放在旋律。厲害的是貝多芬依舊遵守奏鳴曲式,但並沒有強調主題和三段式中間怎麼轉換(這是奏鳴曲式八股文的核心價值),從頭到尾都用三連音貫穿,還得保持聽覺不疲勞。
如果真是這樣,那實在相當弔詭,我們眼中認為轉向浪漫主義的作品,竟然是回歸上一個巴洛克時期的手法來鋪寫,在作曲家眼中,他所著重的並非要表達什麼情感或曲調,而是聲音本身的線條,本身的和聲法運行。
我相信許多作曲家創作某些樂曲時,並不一定是有什麼重大的故事,那應當是少數,大部分都是看似平凡,工整正式的完成一項作業,實際上才可能真正把一個人的才華實力,經過長時間的思考呈現出來。儘管這一首奏鳴曲,絕對不是貝多芬最傑出,最顛峰之作,但其中結構的簡潔有力,讓很多學鋼琴者可以接受。親近度一高,就會變得有名。
有時候,聆聽作曲家怎麼下筆每一個音,也就是形式的本質,會比去猜測音樂中到底要透露什麼,會來得更迷人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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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補充)
第一樂章好像三重奏的室內樂,到第三樂章,繁殖成管弦樂團。因為主弦律都是一個個單音,很難撐得起變成一段歌謠,所以會感覺是與第二部連音互相和聲。但不能只注意到這裡,第一部也必須和第三部合作無間,過程可以感覺到數字低音如影隨形的跟著第一部進行,難怪第一聲部故意弄得這麼簡單,就是為了操演和聲遊戲,彈鋼琴的人要完美的扮演好三個人的角色。(李白表示:我早有先見之明:舉杯邀明月,對影成三人。)










第二樂章氣氛很輕鬆,可能是夾在嚴肅的首尾樂章中,必須做個調解人,讓心情能夠轉換一下,休息累積能量,才能夠迎來最兇猛的暴風雨。
第三樂章把第一樂章的壓抑全都釋放出來,最明顯的是左手經常在低音域轟隆隆嘎響,更讓我懷疑貝多芬寫這首曲除了情緒,也為了測試新的鋼琴。這樣在低音部製造持續的咆哮,並非表現令人陶醉的優美,而是原始的粗暴嘶吼,難怪大家會對樂聖留下像命運搏鬥的印象,即使這只是其中一個面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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